转载两篇散文,作为作文教学素材

一碟辣酱

张晓风

(广州日报2016217每日闲情“)

有一年,在香港教书。

港人非常尊师,开学第一周校长在自己家里请了一桌席,有十位教授赴宴,我也在内。这种席,每周一次,务必使校长在学期中能和每位教员谈谈。我因为是客,所以列在首批客人名单里。

这种好事因为在台湾从未发生过,所以我十分有兴头地去赴宴。原来菜都是校长家的厨子自己做的,清爽利落,很有家常菜风格。也许由于厨子是汕头人,他在诸色调味料中加了一碟辣酱,校长夫人特别声明是厨师亲手调制的。那辣酱对我而言稍微嫌甜,但我还是取用了一些。因为一般而言广东人怕辣,这碟辣酱我若不捧场,全桌粤籍人士就没有谁会理它。广东人很奇怪,他们一方面非常知味,一方面却又完全不懂是什么。我有次看到一则比萨饼的广告,说热辣辣的,便想拉朋友一试,朋友笑说:你错了,热辣辣跟辣没有关系,意思是指很热很烫。我有点生气,广东话怎么可以把辣当作热的副词?仿佛辣本身不存在似的。

我想这厨子既然特意调制了这独家辣酱,没有人下箸总是很伤感的事。汕头人是很以他们的辣酱自豪的。

那天晚上吃得很愉快也聊得很尽兴。临别的时候主人送客到门口,校长夫人忽然塞给我一个小包,她说:这是一瓶辣酱,厨子说特别送给你的。我们吃饭的时候他在旁边巡巡看看,发现只有你一个人欣赏他的辣酱,他说他反正做了很多,这瓶让你拿回去吃。

我其实并不十分喜欢那偏甜的辣酱,吃它原是基于一点善意,不料竟回收了更大的善意。我千恩万谢收了那瓶辣酱——这一次,我倒真的爱上这瓶辣酱了,为了厨子的那份情。

大约世间之人多是寂寞的吧?未被击掌赞美的文章、未蒙赏识的赤忱、未受注视的美貌、无人为之垂泪的剧情、徒然地弹了又弹却不曾被一语道破的高山流水之音,或者,无人肯试的一碟食物……

而我只是好意一举箸,竟蒙对方厚赠,想来,生命之宴也是如此吧?我对生命中的涓滴每有一分赏悦,上天总立即赐下万道流泉。我每为一个音符凝神,它总倾下整匹的音乐如素锦。

   生命的厚礼,原来只赏赐给那些肯于一尝的人。

 

不过是一碗人间烟火

郭慕清

(广州日报2016311每日闲情“)

是夜。炖了一小锅萝卜牛腩,盛一碗,低头趴在碗上闻一闻,弥漫的热气扑到了眼镜上,摘下眼镜,用木质小勺舀一点,慢慢入口,有些烫,咂吧咂吧嘴,竟然是出奇的香。

汤里并没有放什么名贵的调味料和滋补药材,只有萝卜、牛腩、水和盐,简简单单,清清爽爽,味美大抵是因为熬久了一些。

熬得久,是一个挺有意思的词,于菜品,于人生,道理如一。有几年,日子过得比较艰苦,总是碰壁,也曾在深夜里痛哭。问父亲,“为什么我这么努力,却没有收获?不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吗?”

父亲答:“熬得久了总会收获。”

就像田野里一望无垠的麦子,虽然饱经三九腊月的凛凛寒风,虽然在春天里憋着劲儿蹿个子,但哪怕差一分一秒熬不到炎炎夏日,麦穗就不能在阳光下发出金色的光芒。

熬得不久,还差一点火候,麦穗便不会低头,牛腩汤就不会鲜美,事情也不会功成。大道至简,煮菜看似煮的是一粥一汤,却包含着万千世界,不是吗?

说到由美食悟人生之道,有一个人不得不提,那就是汪曾祺。他的《谈吃》,文字明白如话,娓娓道来,将食材来历、食客品味和食宴氛围讲得头头是道。这酸甜苦辣的人生况味,在舌间萦绕,对生活的热爱也跃然纸上,世俗烟火和琴心雅韵相契相合,毫不违拗。

汪曾祺谈到昆明一处的炒菠菜甚是美味,为什么呢?油极大,火甚匀,味极美。他和蔡澜对吃的看法一致,推崇袁枚《随园食单》中所提的“素菜荤做”。这讲的是用荤料来增添素菜的丰富性,挖掘简单食物的别样风致。就像是芦蒿炒腊肉,单炒野生芦蒿,会有些青涩,难以入口,但是在烹炒的时候,稍稍添一点点腊肉借味,就大为不同,更能尝出芦蒿的清和鲜。

真正的“素菜荤做”其实来自潮州菜。潮汕人认为,纯素的食物不耐饥饿,而且寡淡无味,要让食物鲜美好吃,必须荤素结合才能实现。

《红楼梦》第四十一回里,贾宝玉曾道:“这些破荷叶可恨,怎么不叫人拔去?”倒是林黛玉想起残荷听雨的美,谈到李商隐那首诗,“竹坞无尘水槛清,相思迢递隔重城。秋阴不散霜飞晚,留得残荷听雨声。”秋夜寂寥,由天瓢泼下一场急雨,雨滴敲打在残荷上,脆响如铃,宛如天籁,让人能在繁华褪尽的萧索里,心生坦然对枯荣、静观世事沉浮的成熟和豁达。

绘一幅画,觅一份爱,和做菜其实并无二致,少不得那些看似错落,实则有致、入味的搭配。菜一素一荤,够香。书画的一枯寂一丰富,入禅化境。爱人性情的一急一缓,一英雄豪迈一温柔如水,彼此搀扶,情投意合。

这世界万物,道理万千,其实也不过是一碗人间烟火。

 

时间:2016-03-19  热度:90℃  分类:生活随笔  标签:

发表评论

© 版权所有 飘逸之境